第六十四章荷香时节-《汴京梦华录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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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你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想……”他鼓足勇气,“我想和你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顾清远走进来,见两人这情形,微微一怔。

    “我来的不是时候?”

    顾云袖脸一红,转身走了。

    楚明立在原地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
    顾清远看着他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
    “楚公子,有话慢慢说。不急。”

    楚明苦笑。

    晚间,顾清远把这事告诉了苏若兰。

    苏若兰听罢,笑道:“楚明那孩子,总算开窍了。”

    “开窍是开窍了,可云袖那脾气,还不知道接不接茬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想了想,道:“接。怎么不接?你没见她这些日子,往医馆跑得勤,嘴上说是照看长生,眼睛却往楚明身上瞟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失笑:“你看得倒细。”

    “那是。”苏若兰道,“我是她嫂子。”

    夫妻俩相视而笑。

    窗外,夏夜的蛙鸣阵阵,荷香随风飘进窗来。

    七月十五,中元节。

    杭州城家家户户烧纸钱祭祖,运河里漂满河灯,星星点点,像一条流动的银河。

    顾清远在院中摆下香案,遥祭祖父顾清之、父亲顾存。苏若兰陪在他身边,默默烧着纸钱。

    纸灰飞起,随风飘散。

    顾清远望着那些灰烬,忽然道:“若兰,你说祖父当年,知不知道林远的下落?”

    苏若兰想了想,道:“多半知道。可他没说。”

    “为何?”

    “许是觉得说了也没用。”苏若兰道,“林远已经走了,说什么都晚了。不如让他安安静静地活,别再去打扰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沉默片刻,轻轻点头。

    他又想起无垢临终前那句话:“顾使相,贫道等你很久了。”

    那老人等了四十二年,等来一个结局。

    而他顾清远,还要等多久?

    他望向湖面。河灯漂远了,渐渐融入夜色,分不清哪些是灯,哪些是星。

    七月二十,顾清远收到韩锐第三封信。

    信中说,耶律乙辛虽败未灭,退回幽州后,仍在招兵买马,蠢蠢欲动。辽主耶律洪基耽于酒色,不理朝政,大权尽归乙辛。边境细作报称,辽人正在打造攻城器械,目标可能是雄州或霸州。

    信的末尾,韩锐写道:

    “顾使相,北疆将乱。一旦辽人南下,朝廷必调江南钱粮支援河北。届时使相身上的担子,只会更重。望善自珍重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放下信,望向北方。

    那里有雄州,有真定府,有梁从政战死的地方,有无数大宋将士埋骨的地方。

    那里还有耶律乙辛,那条老狗,还在觊觎大宋的江山。

    他研墨铺纸,给种谔写信:

    “种将军钧鉴:

    辽人打造攻城器械,目标必是雄、霸二州。雄州城坚,霸州城薄,辽人若攻,必先取霸州。将军当以重兵守霸州,同时于雄州设伏,待其分兵,一举破之。

    顾某在江南,自当督运钱粮,确保军需无缺。将军只管前方打仗,后方有我。

    顾清远顿首。

    熙宁七年七月二十。”

    信发出后,他立在窗前,久久不动。

    苏若兰走进来,将一盏莲子汤放在他手边。

    “又在想北边的事?”

    顾清远点头。

    苏若兰轻叹一声,从背后轻轻抱住他。

    “清远,你担得太多了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握住她的手,没有说话。

    窗外,夏夜的风吹过荷塘,送来阵阵清香。

    七月廿五,顾云袖医馆出了件事。

    那个叫长生的孩子,被他娘抱着又来复诊。顾云袖照例给他量了体温,听了心肺,一切都好。

    妇人忽然跪下来,又磕头。

    顾云袖拉她:“大嫂,你这是做什么?”

    妇人泪流满面:“顾大夫,民妇……民妇想求您一件事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事?你说。”

    妇人从怀里摸出一张纸,双手捧着递上来。

    顾云袖接过一看,是一份典身契。上面写着,妇人愿将自身典与济生堂为婢,三年为期,以偿药费。

    顾云袖看完,脸色变了。

    她把契纸撕得粉碎,扔在地上。

    “大嫂,我开的医馆,不是当铺。药费的事,不用你操心。你好好把孩子养大,就是报答我了。”

    妇人愣住,泪水流得更凶。

    楚明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

    待妇人走后,他对顾云袖道:“云袖姐,我……”

    顾云袖看他:“你又想说什么?”

    楚明深吸一口气,道:“我想和你一起,把这家医馆办好。以后再有这样的事,我们一起扛。”

    顾云袖怔住了。

    她看着楚明,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楚明被她看得心里发毛,刚要开口,顾云袖忽然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容很淡,却像六月的荷花,在阳光下静静绽放。

    “好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八月初一,顾清远在院中摆酒。

    今日是苏若兰的生辰。没有大操大办,只有一家人围坐,几样小菜,一壶桂花酒。

    顾云袖送了一套自己绣的帕子,四时花卉,针脚细密。楚明送了一方砚台,说是终南山的老坑石,研墨细润。苏若兰一一收了,笑得眉眼弯弯。

    顾清远送的是一幅画。

    那是他自己画的——太湖边的院子,两株梅树,一弯流水,天边一轮明月。画上题了两行字:

    “若兰清赏。愿年年此日,共看月圆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捧着画,眼眶微红。

    “你什么时候画的?”

    “趁你不在的时候。”顾清远笑,“画得不好,别嫌弃。”

    苏若兰摇头,把画小心收好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。”

    月上中天,湖面如镜。顾云袖和楚明在廊下说话,声音低低的,偶尔传来一两声笑。

    顾清远和苏若兰并肩立在梅树下,望着那轮明月。

    “清远,”苏若兰轻声道,“我有时候想,要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,该多好。”

    顾清远没有说话,只是握紧了她的手。

    他知道,这样的日子不会太久。

    北疆的烽烟,朝堂的争斗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——迟早会找上门来。

    可此刻,月光正好,妻子在侧。

    够了。

    (第六十四章完)

    【章末注】

    时间线:熙宁七年六月至八月,顾清远在杭州继续推行新法,处置于潜县青苗案;顾云袖医馆救治“天眼会”信众遗孤;苏轼移知湖州路过杭州;北疆局势再度紧张。

    历史细节:熙宁七年夏苏轼自杭州移知湖州;宋代青苗法在实际推行中出现的“加耗”弊端;中元节放河灯习俗;宋代典身契的法律效力;慈幼局、养济院等官办救济机构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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